百合

 晨起，發現陽台上的百合開了，在背光下似乎可以看見花的透明度，像是一片毛玻璃 ，可以微微透出光線。花瓣的白，白得非常的美麗，像是一粉彩的白紙，讓人感到柔柔、輕輕、淡淡。

百合喜歡多掙點陽光，它會奪窗而出，不願被關在陽台裡，所以總是比其它的盆栽早聞到晨風，早吻到朝陽，因此看起來特別精神奕奕。我將百合轉個方向，為想看它的臉龐，有點不忍的將它轉過頭來，那黃色的花蕊在白色的花瓣襯托下，更顯得金黃，整個的花朵，就像羞怯的少女，靦腆於我這陌生人對它的瞻望。
百合是在校時，修了一堂植物學課，與老師到白沙灣帶回的台灣海邊百合原生種，自此它由海邊，轉入都市的叢林，還好它有著適應環境的本性，沒因此而失去它掙向陽光的特性，所以年年它從未缺席過，在春夏的季節，來跟我打聲招呼。而我總也是由其發芽，等到吐出花苞，而後花開，再花落。這樣的一個循環，已讓我享受過好幾個春夏秋冬。

大師風範

我一直很喜歡聽一些老教授教的課
原因很簡單
老教授們在經史子集方面
大都融會貫通
反觀年輕的教授
大多只專精在自己的研究範躊裡
而且有著升等的壓力
因此總無法像老教授那樣悠游自得的授課
自然就少了一份想去親近的感覺

老教授大部份的國學基礎都很強
就以今天去聽陳新雄老師的東坡詩研究
看到老師所做的句讀工夫
就讓人自嘆不如
那種一點一滴所累積下來的工夫
會讓自己想
為何我不生於那個時代
那是一個美麗得時代
世局的不穩定
造就出這些國學大師
可惜的有些老教授已凋零
就像陳老師
今年是他最後一次的授課
明年他就不在教課了
讓人不捨的是
可以詮釋東坡作品的教授又少了一位
更不捨的是老師的身體
在肝癌的侵襲過
顯然與同年紀的人虛弱許多

所幸自己敢上這最後的一班
在專題研究外
尚有詩詞寫作
句讀的練習
可以嘗到昔日老教授做學問的工夫

也讓我親澤到大師的風範

停滯

最近腦袋有點停滯的狀況

往往寫了一句話

就須等好久

才可以往下進行書寫

不知道是累了

還是年歲漸高造成的現象

寫完的東西

也常忘了究竟曾寫過什麼

事後再看

都會訝異當時為何會如此進行書寫

倒真有點擔心再如此下去

十幾萬字的論文

該如何去完成

生命於此突然對自己充滿問號

無聲

這一扇窗好久沒開了
一切無聲

望著街景的橋頭
原來
溫熱的咖啡
早已冷卻

是否可再一次

是否可以再擁有生命的美感一次
在晚歸的路上
我望著天空飄下的絲雨
卻無法再去享受夜雨的靈動

此刻驚覺
腦袋似已空白了好久
觸角早已鈍了許多

有多久沒有用心去聽這世界的聲音
就讓風無忌憚的在耳邊拂去
不再有詩人的特質
每每竟是

不如歸去的長影

窗子好久沒開了..................................

中國有沒有敘事詩?

-----由《詩經》看中國敘事詩的起源


敘事詩文體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定位一直處在尷尬的位置。從早期胡適的「故事詩（EPIC）在中國起來得很遲」的論斷後，就掀起一陣波瀾，許多學者企圖為敘事詩文體在中國文學史的流脈中裡找出根源，甚至在西方對敘事詩文體的定義下，重新去思考屬於中國敘事詩的定義。因此要談中國敘事詩的起源問題，也許需從敘事詩的定義看起。

敘事詩（Narrative Poem）的觀念由西方而來，在《A Handbook to Literature》此書對敘事詩作以下的定義：

A nondramatic poem which tells a story or presents a narrative, whether simple or complex, long or short, Epics, Ballads and Metrical Romances are among the kinds of narrative poems.

此段文字裡面，清楚的定義敘事詩是敘述故事或敘述事件的詩，它可以是簡單的或是複雜的故事，且不拘於詩的長短。舉凡史詩（Epic）、歌謠和中世紀的傳奇故事的韻文都是敘事詩。所以胡適先生的所引用的EPIC只是敘事詩中的一環，雖然他實際上是在說故事詩，而非史詩。但這也讓一些學者去思考中國有沒有史詩的問題，或是有沒有敘事詩的問題。

亞里斯多德的《詩學》第二十三章上說：

「敘事詩的故事結構必須和戲劇一樣；它們必須建立在一個單一的動作上，它必有其自身之完整，有開始、中間和結束，恰如一個生物的有機的統一體，足以產生其自身所獨有的快感。」

亞氏強調的是故事的客觀性，也就是說敘事詩的故事必須是一個自身完整的個體，不可有外圍元素的滲入。偏偏中國的詩歌傳統是言志的、抒情的，也就是說以物興情是中國詩學的特色，作者經常都介入詩的敘述之中，因此詩除了敘事外同時肩負著情志的作用。這讓許多學者試圖去為中國的敘事詩重新找定義，以擺脫中西文化背景不同對詩體認定所造成的分歧。如：

1.胡適先生在《中國白話文學》中說：

故事詩的精神全在於說故事，只要怎樣的把故事說得津津有味，娓娓動聽，不管故事的內容與教訓。

2.程相占於《中國古代敘事詩研究》中說：

從中國古代的敘事觀念和語言觀念出發，我們可以認為：敘事詩就是在一定用意的支配下，用押韻的語言將事件安排得具有一定順序、頭緒的文學作品。

3.大陸學者路南孚先生在《中國歷代詩歌——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編》前言中說：

敘事詩，詩的一種，以寫人敘事為主，一般有比較完整的故事情節和鮮明的人物形象。敘事詩雖然要寫人物和事件，但與小說相比較，在人物塑造方面，並不那樣精雕細刻，在情節故事方面，並不那樣具體、豐富。它在寫人記事方面要求更集中、概括、允許跳躍式展開，在一唱三嘆、反覆歌詠中塑造形象，表現主題。

4.大陸學者吳慶峰先生在《歷代敘事詩賞析》中言：

敘事詩，是記敘人物事件為主的一種詩體，……從像小說這點來看講，敘事詩要有完整的情節，要有鮮明的人物形象。……長篇的敘事詩是這樣，短小的敘事詩也是這樣。

胡適先生所說的故事詩就是敘事詩，並不是史詩（EPIC）。史詩是被包括在敘事詩中，這在前面的敘事詩的定義已說明。顯然的中國的學者並不像亞里斯多德一樣強調敘事詩的故事需有「自身之完整」，而是在敘事者有意下的安排中進行。換句話說，中國的敘事詩是容許敘事者的主觀介入，這正符合中國詩歌的抒情傳統。因此若以這樣定義結合亞里斯多德所說的「有開始、中間和結束」的故事結構，來檢視中國最早詩歌總集《詩經》的話，我們可以發現敘事詩在《詩經》存在的蹤跡。如《國風》中的〈氓〉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這是篇棄婦詩，共分六章。以棄婦第一人稱做敘事，言丈夫的始愛終棄之事。首章由棄婦追憶丈夫在婚前追求她的經過寫起，首寫男子借換絲的名義來求婚，但因無媒人，所以而被回絕，並約好以秋天為期，請他再來。

第二章由女孩子等待的心情寫起，期待男子的到來。有女子因等候不到男子而「泣涕漣漣」的傷感神情，還有再見男子「載笑載言」的欣喜之情，更有「以爾車來，以我賄遷」欲與男子偕老的實際行動。

第三章在描寫女子對此婚姻的危機感，她已感到男子的用情不專。因而有「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的感慨，呈現出女子的心理活動的哀嘆。

第四章則是敘述女子三年婚姻的生活，三年都在清貧中度過，並以「淇水湯湯，漸車帷裳」來形容生活的艱辛。無奈的是守份持家卻換得丈夫的「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的不專行為。

第五章所描述的是女子在婚後三年的實際生活情形，「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在言生活的辛苦，但丈夫卻是「至于暴矣」，兄弟不體諒也就算了，竟然還「咥其笑矣」的取笑她，怎不叫她暗自傷心垂淚。

第六章是整個故事的收束，面對過去的曾立下的白頭偕老的山盟海誓的謊言，女子最後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態度來宣告這場婚姻的恩斷情絕。

由上述的分析，可以看出〈氓〉這首詩的故事結構有亞里斯多德所說的敘事詩的完整性，也就是有「開始、中間和結束」，且確實可以分出故事進行的這三個階段。首章為故事的開始，交待男女二人如何認識與論及婚嫁，二章到五章則是故事的中間過程，著重在女子婚後的生活和面對不好待遇的書描寫。最後一章則是女子面對不幸婚姻後的自我覺悟。雖然此詩是以第一人稱書寫，又遷涉到詩中主角的心理活動，很難將其看成是客觀的描述。然以此對照中國學者對敘事詩的定義，中國敘事詩的起源是可追溯到《詩經》的 。

敘事詩的另一個大的問題是有關於「史詩」究竟存不存在於中國的詩歌傳統裡？有些學者直言不諱的認為中國的詩歌無史詩一類。如楊鴻烈先生在《中國詩學大綱》中就說：「史詩一類，據我幾年來的訪求與研究，可以斷定簡直沒有過。」 齊邦媛先生也說：「在中國文學傳統裡確實沒有史詩的實例，沒有以『客觀而充滿想像力歌頌英雄事蹟的長詩』。」 龔鵬程先生更斬釘截鐵的說沒有，甚至連敘事詩、故事詩也沒有，他說：「我們確信：中國詩歌沒有史詩（或敘事詩或故事詩）這一類作品，不必曲意比傅。」 這些學者都是以西方史詩的觀念來反觀中國的詩歌，陷入在西方理論的迷思中。東西文化本就不同，將西方理論完全套用在中國的詩歌上去找史詩，當然會有找不到的情形。因此對史詩的定義，在中國的詩歌的傳統裡是需作一些調整的。假如我們不去苛求詩的長度，來看史詩的有無問題，史詩同樣是存在於《詩經》中。《大雅》中的〈生民〉、〈公劉〉、〈綿〉、〈皇矣〉和〈大明〉五首詩就構成周民族由起源到建國的歷史過程。這五首詩若不以獨立的詩篇來看，以組詩的型態識之，就正如荷馬的〈奧德賽〉有二十四章節一樣，只是詩長短的不同而已。〈生民〉敘述的是周的始祖后稷從出生到經農、受封、建立祀典的事蹟過程。〈公劉〉則描述周祖先率領百姓遷徙的功蹟，包括遷豳的原因、遷徙前的準備工作、勘察豳地、率民遷徙、率眾築宮室、宴群臣、墾土地、修房屋等。〈綿〉所描述的是古公亶父帶領百姓於歧周原野開墾並建設都邑的過程，同時兼述文王繼古公亶父之業，平定夷狄，結交鄰國之事。〈皇矣〉所寫的是太王（古公亶父）遷歧闢土的艱辛、王季繼太王基業統治四方和文王出兵伐密伐崇的周民族大事。〈大明〉主要是敘述武王伐紂。並推及武王的祖父母王季、太任和父母文王、太姒都是明德之人，故有武王這有德之子，在承應天命轉移進而克商，建立周朝。

齊邦媛先生在其〈寫詩佩刀人——溫瑞安詩中的史詩性〉一文中，引了蓋來（C.M.Gayley）在《詩學原理‧導言》中的一段話說：

「史詩是一種非熱情的背誦，用高尚的韻文的敘述，描寫出在絕對的定命論的控制之下的一種大事或大活動。」

若以此史詩的定義來看《大雅》中的〈生民〉、〈公劉〉、〈綿〉、〈皇矣〉和〈大明〉五首詩所串起的周民族歷史，正符合其所說的「用高尚的韻文的敘述，描寫出在絕對的定命論的控制之下的一種大事或大活動。」。因此拋開西方史詩動輒千行的限制，在《詩經》裡我同樣可找到屬於中國人的史詩。

以上面所舉的《國風》和《大雅》中詩的例子，只要將西方的敘事詩和史詩的理論作適當合理化的調整，以符合中國的文學的特性，中國的敘事詩還是可追溯到《詩經》的時代。這樣來看敘事詩在中國詩歌傳統裡的發展源流，才是較實際化和客觀化的看法。

從〈走向王維〉到〈杜甫草堂〉——由《雪落無聲》看洛夫的古典情懷

前言

自1957年出版第一部詩集《靈河》起，洛夫就以驚人的創作力在臺灣現代詩壇活躍著。洛夫是一位勇於對自己挑戰的人，在詩壇四十餘年的時間裡，他不斷的對詩歌之路在做探險。由早期的《靈歌》、《石室之死亡》對西方超現實主義技巧的學習，到中期《魔歌》開始對禪境的探索，到後期的《雪落無聲》由中國古典詩中吸取元素，注入於現代詩中。我們可以看到洛夫對「超現實主義精神內涵與技巧的中國化」 理念的堅持與實驗，在中西匯通下，「使東西方的藝術思想加以融會而成為一種新的美學和表達形式」 。洛夫曾如此的描寫自己在現代詩創作歷程的輪廓：

由六、七十年代對現代主義的熱切擁抱，到八○年代對傳統文化，尤其是古典詩歌的回眸審視，重新評估，再到九○年代追隨前人的腳步，將現代與傳統、西方與中國的詩歌美學，做有機性的整合與交融，而在近二十年中，我的精神內涵和藝術風格又有了脫胎換骨的蛻變，由激進張揚而漸趨緩和平實，恬淡內斂，甚至達到空靈的境界。

的確正如洛夫自己所言，在《雪落無聲》這本詩集裡，可以看到「緩和平實，恬淡內斂」的蛻變詩風。已看不到「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此種充滿壓抑和憤怒的詩句和「或是一隻吃自己長大的蛺蝶」 宛若自戕式的詩語。換成的是「於是，懶懶地，策杖而行/向三里外的水窮處踱去/佇立，仰面看山/看雲，靉靉靆靆地」 的恬淡，甚至以描寫國會打架為背景的〈桌子的獨白〉也只見「我仍然沒有喊痛/只靜靜地蹲在牆角 以及鐵釘/以及屬於一張桌子的/木木的/悲哀」 此種轉向內斂的詩句。《雪落無聲》也許會是我門透視洛夫晚近形象的最好作品。

一、自我詩學的實證

在《雪落無聲》此詩集裡更可以看到詩人融合中西詩歌美學的企圖，不止是對詩句的轉化，更將古典詩境引進現代詩中，形成一種中西詩境的揉合美感，更在西學中盪著一股中國風的味道。如轉化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詩句為〈走向王維〉的「向三里外的水窮處踱去/佇立，迎面看山/看雲，靉靉靆靆地」；轉化蘇東坡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詞句為〈交給風去討論〉的「我仰首問天明月幾時有/卻手中無酒」；化溫庭筠的詞句「過盡千帆皆不是」為〈登黃鶴樓〉的「千帆過盡/卻找不到一幅辨識的臉」；更直接的將杜甫的「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引入〈杜甫草堂〉一詩中等等。詩人不只是詩句向古典學習，就是在詩意上也盪著濃濃的古意，〈走向王維〉的禪意；〈交給風去討論〉的臨風瀟灑，〈出三峽記〉對歷史的緬懷；〈魚之大夢〉對生命輪迴的省思；乃至鄉愁召喚的〈初雪〉、〈白色的喧囂〉和〈杜甫草堂〉與杜甫的對話，展現的是層層的古意和自古以來中國詩人在時空下的情志。從《雪落無聲》詩集中，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洛夫為自己的詩歌理想，在不斷的實驗後，完全不著力的將中西方詩歌的特質融為一體。瘂弦曾以「一種可驚的存在」 評六○年代時的洛夫，時至今日看來，洛夫對自己的詩歌理論的自我實踐依然是種可驚的存在。



二、心境和自然景象融合的境界

陳義芝先生在〈聽那一片洶湧而來的鐘聲——叩訪洛夫詩鏡的泉源〉中說：

為了確切尋得他（洛夫）詩中隱伏的「真實情物」，我們認為，最好的方式是——請詩人自己來談。

那洛夫如何來看待《雪落無聲》這本詩集？洛夫在此詩集的代序〈如是晚境〉說：

選擇「雪落無聲」作為書名，主要原因是因為我很喜歡這個意象，它所呈現的是將我個人的心境和自然景象融為一體的那種境界，一種由無邊無際的靜謐和孤獨所渾成的宇宙情懷，至於集子裡有沒有這首詩，並不重要。……近十年來，我常有「夕陽無限好」的驚悚，詩裡難免不時透露出一股蕭散冷肅的味道」，這正是前面所說的「漫不在乎」的境界，不過這並非意謂者頹廢和放棄，事實上反而是對生命有著全面的觀照，對歷史有著更強烈的敏感。

詩人在此說出了「雪落無聲」心境，更進一步的說出《雪落無聲》所要表達的詩境。 這樣的心境和詩境在詩集中是可以找到印證的。如


晨起
負手踱蹀於終南山下
突然於溪水中
看到自己瘦成了一株青竹
風吹來
節節都在搖晃
節節都在堅持

青竹的臨風堅持，在此幾乎可看成是洛夫的化身，走入晚年的洛夫已無〈巨石之變〉裡的火氣，轉向一種臨風的堅持，這或許就是他前面所說的：「心境和自然景象融為一體的那種境界。」這種心境與景象融為一體的境界，在其它的詩作中也清楚可見，如〈大冰河〉的「且看我/再一次從地平線上躍起/飛身而下/蒼冥中，擦出一身火花」 ，〈初雪〉裡的「從昨夜開始/雪自言自語而來，荒謬如我/虛無亦如/我（時鐘不停地在消滅自己）/落雪了……」 等，我們可以看到洛夫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心境 。


三、對生命的觀照

洛夫對生命總有一股的熱情，早期對死亡的叩問，晚年轉向對生命的觀照後，更在《雪落無聲》這本詩集裡，表現出屬於詩人的生命情志。

生得，死得，閑得
自在得如後院手植的那株露葵
而一到下午
體內體外都是一片蒼茫

死亡的議題對洛夫而言，不再是難解的題目。晚年的洛夫對生命是自在的，而且還多了一種蒼茫感。這應是洛夫在時空的交軸上所感受到的生命本質

但時光易老，發現蝴蝶是紙紮的已太遲了
當年染有你手掌汗漬的鐵欄干
已在我心中結了一層厚厚的銹
……
我仰頭問天明月幾時有
卻又手中無酒
我再頻頻催問誰能重塑明日河上的風景
只見橋下的漩渦張著錯愕的嘴巴
我把煙蒂向空彈成一道流星
我把問題交給風去討論

再沉重的昔日誓言，縱使像厚厚的銹一般在心印烙痕跡，但問有何用？當洛夫將煙蒂向空彈成一道流星時，不是無奈，而是將問題交給風去討論，畢竟世間有些問題可以找到答案，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答案。當洛夫在〈登黃鶴樓〉中說出

一切沒有終止
也似乎從未開始
我們在此負手看大江滾滾
讓高樓
與廢墟去辯論
讓時間
歸零
該下樓的時候便隨你而下
我什麼也不參加
只參加你的孤獨

詩人就負手立於江邊，看滾滾的江水。在歷史的滾輪下，高樓與廢墟於時間歸零的剎那也就沒有區別。詩末逼出「孤獨」二字，讓人想到「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思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的陳子昂，詩人的情志就充塞在天地的蒼茫間，又帶著些許的豪氣。正如〈大鴉〉中所描述

白楊索索
群鴉總是早我一步找到秋天
牠們沒有甚麼可絕望的，牠們
總是早我一步
飛起，上升到
高空，不可逼視的悲涼
晚近我們都選擇了獨處
選擇了
一棵最高的樹
睥睨，風骨就讓它懸在風中吧
僅僅一隻腳即足以對付任何歲月的詭異
雙翅搧動
輕輕擊出宇宙的節奏
那是太陽的呼吸
我的呼吸

悲涼、孤獨、風骨、歲月在詩人的雙翅搧動下，都微不足道，唯有我才是自己。也唯有洛夫這樣「大塊」的詩人，才夠得上將太陽的呼吸比擬成自己的呼吸的豪放詩句。


四、對歷史的敏感度

在歷史然與不然的定律中，人都無法逃離歷史的滾滾洪流。歷史的必然迫使洛夫遠離家鄉，定居於臺灣。而歷史的不必然，讓洛夫選擇離臺，定居於加拿大。在然與不然間，洛夫均選擇了一個歷史中的「過客」身份，對歷史中的那個故鄉有著認同與不認同的矛盾。寫於1995年的〈灰面鷲〉就透露這種矛盾感。

我們從很遠的家園飛來
……
故鄉只，只是秋風中
一聲聽不清楚的呼喚
過客。過客。過客。
……
寒風中
我們只用一隻腳
便穩住了
地球的搖晃
剩下的力氣只能做一件事：
以小小的死
陳述
小
小
的愛。

如果說大陸是洛夫的第一個故鄉，那臺灣則是他的第二個故鄉。二次的離家似乎都逃不了歷史的宿命，注定要做孤獨的飛翔，詩人成為故鄉呼喚的過客。一種聽不清楚的呼喚，透露詩人對故鄉認同的矛盾，卻又割捨不掉對故鄉的一點愛。
當生命與歷史無法分割時，詩人將其生命更貼近於歷史的事件，當洛夫以過客的身份歷遊大陸名勝，寫下了〈西安四說〉、〈出三峽記〉、〈登黃鶴樓〉、〈碑〉、〈杜甫草堂〉等，這位現代詩人在歷史的陳跡下，迸出的另一種生命的火花

誰是焚舟沉戟的英雄？
孟德是，周郎是
蒼苔更是
一股勁往斷崖上爬

洛夫的自問自答，是問歷史，也是問自己。不管是不是英雄，歷史過後也只是種生命的荒蕪。 杜甫的千秋詩篇和一片的忠心，也只是歷史陳跡的風的昨日。

乾元二年你剛走出的一片紅塵
長安時遠時近
勝事多如掉不盡的毛髮
隨意撣去肩頭的桃紅柳絮
早已不是你的初次悔憾
淚濕的衣襟，詩稿，微禿的前額
以及隨時可能在骨髓裡升起的雪意
都已失去了名字，容貌，氣味的
輝煌過也蒼涼過的
風
的
昨日

然而這些歷史誰是？誰非？誰好？誰壞？歷史未必是真實，那些「凡在時間裡埋得很深很深的/都是疑案」 ，晚近的落夫竟是如此的貼近歷史，去體會歷史的勝衰之變。

結語

陳義芝先生對《創世紀》的詩人最佩服的是他們把詩當作生活這一點。 洛夫不僅是將詩當作生活，也將詩化為生命的內涵。他記初雪，記凍死的松鼠，在《雪落無聲》此詩集裡，洛夫在詩作中展現其自我的詩觀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生命已不需艱澀的語言作註解，正如沈奇先生在〈蕭散詩意靜勝狂——讀洛夫詩集《雪落無聲》〉中言

盡量減低閱讀障礙，在字面上把話說明白，使之語境清明暢朗，而又不失字語後面的內涵，擴展文本外的藝術張力，從而讓閱讀成為快事，使品味更加綿長，這是我多年心儀的詩風——晚近洛夫的創作，無疑已成為這方面的高手而愈顯其大家風範。

的確，讀《雪落無聲》是種快事，沒有太多的特殊語彙和需過多的超現實想像。